重思FDI
FDI投资收益率与中国外汇储备的收益率相差近7个百分点,FDI会带来国际收支危机吗?
本报记者 李振华 北京报道
余永定担心,随着FDI流入的增加,投资收益迟早会快速的汇出,以至于即便中国能保持大量的贸易顺差,也难保国际收支的平衡。“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,中国离货币危机和金融危机就为期不远了”。
多数经济学家相信中国几乎是利用FDI(外商直接投资)最成功的国家,至少过去的25年可以这么说。25年前,中国开始迈向开放经济体的道路,那时他对这个世界充满陌生和惊奇。现在,走到中国城市的街头,你几乎能找到世界各地任何一个著名的品牌,包括汽车和女人用的稀奇古怪的化妆品,更重要的是,它的标签上多半会打上“MADE IN CHINA”的字样。
这些产品都是由分布在上海、东莞、吴江甚至是某一个乡镇的合资或外商独资公司制造,它的数量在2004年达到了40万家。根据中国商务部的最新统计,中国已经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资(FDI)累计达到了5600亿美元,而且这一数量还在飞速增长。
FDI与中国资本效率损失
这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,亚洲各国甚至充满了艳羡的目光,资本在这个时代仍然是个稀缺的商品,它不仅对越南、缅甸、印度是如此,对韩国和日本也同样如此。
因此,当中国的一些经济学家提出重思中国FDI政策的时候,你一定想到越南在一旁“窃喜”,这个后起的国家正把中国作为“老师”,复制中国经济发展的模式,展开双臂拥抱FDI这个“可爱的精灵”。
但一些情况的确并不比想象的更为美好。FDI并不是跨国公司的CEO们陈词滥调重复无数遍的“致力于推动中国经济的发展”,更重要的是要“分享中国经济增长的机会”。资本对利润的追逐乃是本性,对中国岂能例外?
有关FDI的投资收益率,没有人能给出最确切的数字。但蜂拥进入电力、化工、能源的产业巨头们仍享用暴利时代确是事实,法国电力在中国拥有两家发电站,西门子取得了中部地区的一些企业电力股权,“他们的资本回报率可高达30%甚至100%。”一位大唐电力的人员说。
姚枝仲,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政治与经济研究所(以下简称世经政所)博士,他说,根据FDI企业上报的税务资料,2003年FDI的利润统计为200多亿美元,存量FDI当年大约为2500亿美元,简单的算术可以计算,FDI的投资收益率可能在8%-10%之间。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部也根据公开的统计资料,得出投资收益率大约是10%,美国商业周刊给出的数字更高,为13%-14%。
但一个重要的事实不能忽略不计,那就是许多跨国企业正通过转移定价故意削减投资的收益率,以逃避在投资国的税收,这是全世界都公开的秘密。问题是,这部分转移定价究竟带走了多少利润,没有人能做出最翔实的计算,但最保守的估计也不会少于50%。那么,FDI的投资收益率至少也有10%以上了。
FDI带来了大量的资本,这都转化为了中国的外汇储备。截至2004年9月底,中国的外汇储备已经高达5145亿美元。其中,很大一部分是资本项目下的盈余,也就是FDI的贡献。一些经济学家开始考察流入资本的效率问题,这当然要看中国外汇储备的收益率了。不过,中国央行和外管局从来没有公布外汇储备投资的收益率,但一些经济学家可以从储备投资的结构估算这部分的收益。余永定,社科院世经政所的所长,他认为,中国输出资本的主要方式是购买美国国债,这部分收益率大约为3%左右。而社科院金融所的一些经济学家则综合估计外汇储备多种投资结构,得出的投资收益为3.5%左右。
但无论如何,FDI投资收益率与中国外汇储备的收益率也要相差近7个百分点,“投资的效率肯定发生了重大的损失”,姚枝仲说。
余永定此前发表论文指出,在十几万亿国内储蓄没有得到有效应用的情况下,中国既保持经常项目顺差,又保持大量的资本项目顺差,吸引了数千亿美元的FDI,借入了1500亿美元的外债,但却无法给引入的资金找到出路,只能投资美国国债和其他资产,“这反映了中国市场的扭曲”。
FDI会带来国际收支危机吗?
那么再进一步推理,这么多的投资终究是要形成利润汇出中国的,那么FDI会带来国际收支危机吗?
这是多么危险的命题。提出这个命题多半会令人联想到20年前的拉美国家。1960年代一度兴起的“发展主义”理论思潮,在TNCs(跨国公司)及其代言人的推动下,在拉美地区深入人心。既能增加当地储蓄,提高积累率和经济增长率,又能缓解外汇约束,进口更多的机器设备,还能带来新的技术和管理经验,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买卖了。但不久,这个地区就发生了“灾难性的后果”,FDI简直成了“强盗和嗜血成性的鳄鱼”。
中国果真会重蹈拉美覆辙?至少中国的一些民营企业家愿意这么讲,东方集团董事局主席张宏伟多次在公开场合“不厌其烦”地重复他的担心,隆鑫集团董事局主席尹明善也充满忧虑,原因是在零售领域和制造领域,外资不断涌入正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,更让他们恼火的是他们竟然处于政策的不平等地位。
不过多数政府的官员则认为那是“杞人忧天”,这可以轻易寻找到证据。
2002年,中国吸引FDI达527亿美元,同时撤回的FDI有34亿美元,净流入中有171亿美元是以设备作为投资。另外,当年外商资本获得的投资收益中有94亿美元用于再投资,利润回流使FDI带来的国际收支顺差降为238亿美元。
同时,当年,外商投资企业出口1699亿美元,除投资用设备以外的进口为1431亿美元,对外支付的特许费和专利使用费31亿美元,净出口高达237亿美元。如果假设外商投资部分占到50%(117亿美元),那么FDI造成的国际收支顺差也有350多亿美元了。
这么高的顺差,FDI会造成国际收支危机的担心多余了吧?这与拉美有可比性吗?
但研究结果发现,这种短期的数据得到的结论可能失之草率和简单。
余永定、姚枝仲和何帆,世经政所的三位研究人员作出的研究并不令人太过于乐观。
从东道国来讲,FDI实质亦为一种融资方式,FDI所得到的利润可被视为借款利率,如果新的FDI流入大于当期利润流出,可获得净资本流入,否则为外汇流出。
“那么,短期内FDI保持高速增长,并超过资本利润率从而使国际收支顺差不断扩大是可能的,但这种状况不会永远持续。”姚枝仲说,“一旦FDI收益增长率下降到利润率以下,则必然出现国际收支逆差,并且累积的FDI存量越高,流出的利润会越大,带来的国际收支逆差会越大。”
余永定认为,即使按照FDI10%的投资收益率计算,其利润也为400亿美元(一些经济学家认为,存量的FDI投资大约为3500亿美元),如果外国投资者每年把利润汇回本国,要保持经常项目的平衡,就必须保持400亿美元的贸易顺差。“到那时连购买美国国债取得微薄的收益的实力也没有了”。但目前为止,这一境况没有发生,FDI把大部分利润留在了国内用于再投资了,2002年汇出的投资收益只有84亿美元(余永定认为是150亿美元)。
中国FDI还有特殊之处,到现在为止,还没有出现FDI净效应逆差的情况。“原因是,中国境内的外资企业主要为出口导向型。”姚枝仲说。至少从1998年后,外资企业的净出口大于利润的净回流和资本的撤出,保证了FDI对中国国际收支顺差的净效应。
“遗憾的是,这种状况正在发生变化。”姚说,“越来越多的投资不再是出口导向型。”包括三星电子、LG、SONY、壳牌石油、杜邦化工等都在改变自己在中国的策略。这些大型跨国公司,投资中国正是看中了中国潜在的市场,这些企业很少出口,甚至不再出口,却要大量地进口原材料和零部件,以及引进专有技术。
“这种状况完全可能使FDI对中国国际收支的净效应不再为顺差,甚至是逆差不断扩大。”姚博士说。另外,中国对FDI的选择似乎也加剧了这种趋势,劳动密集型外资正是创造出口的生力军,他们受欢迎的程度在降低,技术和资本密集型的企业创造进口,正被鼓励。
余永定担心,随着FDI流入的增加,投资收益迟早会快速的汇出,以至于即便中国能保持大量的贸易顺差,也难保国际收支的平衡。“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,中国离货币危机和金融危机就为期不远了。”
但,余永定和姚枝仲也指出,这仅仅是一种可能性并非必然,无论如何,“这种不平衡的发展战略不可持续,应尽早向平衡发展的战略过渡。”他们建议。
FDI的效果悖论
经济学家一个通常的看法是,吸引FDI流入的目标是促进国内企业的发展,创造就业和经济增长。
目前中国制造领域FDI的资本存量为26%-27%,汽车大约为15%左右,最高的IT行业可能占到了60%-70%。
但FDI的投资正迅速渗透到各个领域,法国电力在管制的发电站领域取得了两个电站的控股权,更多的外资正寻找机会进入这一丰厚回报的领域。
英美烟草也欲重返中国市场,他正四处游说中国高级政府官员,渴望获得准入执照。帝国烟草(Imperial Tobacco)和加拉赫(Gallaher)早已与中国的国有烟草公司签订了许可证协议,获准在中国建立烟草工厂,蠢蠢而动。
但这些行业似乎并不是所希望的,中国政府正在考虑到底哪些FDI应该鼓励进入,哪些应该被限制,特别是本轮宏观调控出现的FDI与产业政策的悖谬。
另一个问题值得重视,世经政所的宋泓博士说,作为一个大国,当然要以民族企业为主体,吸引外资目的是培育促进国内企业的发展,这多少有点经济民族主义。“但引进FDI要与当地的企业能力相适应,“如果开放得过快,跨国公司的实力或竞争力远远超过当地企业,国家的产业受到挑战,可能会转到依附的发展模式。”
他认为,最理想的企业和产业之间的支持机制应该是:外资企业出口赚汇支持国内的进口替代;外资企业在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出口向支持国内企业在资本、技术或者两个方面进口替代,以此提高企业技术水平和产业结构升级。
但现实令人沮丧,国内企业在1981-2003年间,共向国家贡献了2830亿美元的储备,其中国有企业创汇2404亿美元,其他民营的国内企业创汇426亿美元,而外商投资企业贸易平衡是-665亿美元。
“实际上,在支持机制上是国内企业支持外资企业的进口替代,尤其是资本、技术密集型的产业上的替代。”宋泓说。
那么是不是中国本土企业技术和装备都达到了新的水平呢,不需要外汇的支持呢?他的研究发现,在机械、电力、钢铁、石油化工等领域,达到国际先进装备水平的几乎没有达到10%的比例。
原因在于“改革的窘境”,国有经济的战略调整,从竞争性领域退出,只鼓励利用现有设备出口创汇,却又不能大胆、大规模地进行技术改造和设备的更新。而对于私营或民营经济发展犹犹豫豫,国家政策没有进行直接的鼓励和支持,进口用汇安排困难,宋泓说。
中国经济内在机制的运行不畅,使FDI的投资成为最大的受惠者,国企改革同时,没有大张旗鼓支持国内其他企业的发展,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用在了吸引外资。同时对外资的一些优惠政策加大了外资和国内企业的行为差别。
宋泓担心,长期如此将使中国经济“三资企业化”,使整体经济出现方向性偏差和阻隔。造成外汇储备的越积越多,人民币升值压力愈来愈大,从而导致劳动成本的上升,出口品价格提高,被迫进行结构的调整。
“因此应疏通自立型经济发展的内在机制。”宋泓说,“尽快化解外汇储备增加带来的人民币升值压力,用得到的外汇给予一定的强度和规模支持国内企业的发展。”